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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公聪
　　村里理发店的墙根下，几位老太太正聚在一起拉闲呱，她们嗓门敞亮，话语滔滔，时而为一句打趣捧腹大笑，时而为一件旧事絮絮叨叨，那爽朗的笑声撞在砖墙上，听得我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我缓步走近，看她们眉眼间的舒展惬意，心头的些许烦闷竟也烟消云散，这般鲜活的模样，才是乡村最动人的模样。
　　乡村里的拉闲呱，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消遣，而是根植于这片土地里的烟火传承，藏着几代女人的生活印记。早些年，村里的女人们，上至白发老妪，下至持家妇人，皆是闲呱的主角，这拉呱的渊源，早已融进了农耕岁月的朝朝暮暮。那时候日子慢，男人们日出而作，扛着锄头下地耕耘，女人们则守着家，操持着柴米油盐、缝补浆洗，忙完了灶上的烟火，便总爱往村口的老槐树下、小卖部的台阶边凑。她们聚在一起，便是村子里的“消息树”，更是生活里的“解语花”。
　　那时候的街头巷口，永远不缺拉闲呱的女人。春种时，她们聊着谁家的秧苗长得旺；秋收后，她们数着谁家的玉米囤得高；冬日里农活歇了，更是扎堆拉呱的好时候，晒着太阳，手里还不停歇，纳着鞋底、搓着麻绳，做着花边，嘴里的话儿就像村外的溪水，潺潺不绝。
　　可凡事总有两面，旧时的拉闲呱，也难免掺着几分是非，惹出过不少闲气，闹过不少不和。
　　人多嘴杂，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说着说着便变了味，添了油，加了醋，原本的无心闲聊，倒成了戳人脊梁骨的闲言碎语。张家媳妇买了块带颜色的布料，就说人家浪张的；李家婆婆拌了句嘴，便有人传她婆媳不和；谁家日子过得宽裕些，便有人夜里辗转难眠；谁家光景稍显拮据，便有人撇嘴议论，言语间带着轻慢。那些没根没据的闲话，顺着村口的风，刮遍村庄的犄角旮旯，把小事传大，把无事传有，原本和睦的邻里，或许会因一句闲话心生隔阂；原本亲近的妯娌，或许会因一番碎语闹得生分。这般嚼舌根的闲呱，曾让多少人心生芥蒂，曾让多少和睦家庭失了和气，成了旧时乡村里一道不和谐的风景，也成了众人心里难以言说的无奈。
　　如今的乡村的模样早已换了新颜，拉闲呱的光景，也跟着变了模样。你看水泥路通到家门口，小汽车往来穿梭，年轻人大多外出打拼，留在村里的，多是安享晚年的老人。曾经热热闹闹的拉闲呱队伍，也渐渐稀疏下来，平日里巷口墙根下，再难见着往日里男女老少齐聚、闲话不停的盛景，唯有这群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守着这份旧时光里的消遣，成了乡村闲呱最后的坚守者。
　　如今老太太们的闲呱，也早已褪去了旧时的是非戾气，多了几分淡然与通透，内容也悄然换了模样。依旧少不了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张家孙辈考上了大学，李家闺女添了娃，王家老两口去城里享清福了，这些邻里间的新鲜事，依旧是她们口中的常客，说着说着，眼里便满是笑意，是发自内心的关切与祝福。但更多的时候，她们的闲话里，多了许多从前听都没听过的新鲜事，成了新时代的“百事通”。
　　她们的兜里揣着智能手机，眼神或许有些昏花，手指或许有些笨拙，却总能跟着抖音学些新鲜玩意儿，再搬到来日的闲呱里，说得头头是道。张婶会兴致勃勃地讲抖音里学来的养生妙招，教大家晨起喝温水，饭后慢步走；李奶奶会念叨着电视里看的新闻，说哪里的庄稼丰收了，哪里的公路修通了；王大娘还会学着短视频里的腔调，唱几句流行的小曲，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她们会聊城里的新鲜景，说高铁跑得快，高楼拔地起；也会聊新政策的好，说医保能报销，养老有保障；偶尔也会忆往昔，说如今的日子，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倍，吃穿不愁，住行无忧，这般安稳日子，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拉闲呱的女人们依旧爱扎堆，只是这份闲呱里，没了往日的是非攀比，少了嚼舌根的戾气，多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多了对生活的知足与热爱。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笑谈的模样，心头满是暖意。这乡村的闲呱，从旧时的家长里短、是非纠葛，到如今的温情闲话、新鲜趣事，变的是内容，是光景，不变的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烟火气，是女人们对生活的热忱，是邻里间剪不断的情谊。它藏着乡村的变迁，藏着岁月的故事，藏着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小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