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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光尧:我的抗美援朝

新即墨      2022年08月26日     


  讲述人简历:
  范光尧,即墨区龙泉街道后麦泊村人。1930年出生,23岁入伍,1953年6月赴朝作战,志愿军67军201师通讯连战士、班长。195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7年5月复员。

  我生在旧社会,经历过抗日战争和国共内战,世道乱,生活苦。万幸的是困难时候父母双全,弟兄们多,劳力多,不用出去要饭,给地主扛活,糊弄着也能填饱肚子。我跟本村私塾先生念过一冬学,念《三字经》《百家姓》,马马虎虎识得不少字,基本上就着地瓜饼子吃进去了,会写自己的名儿,后来到部队上,仍旧得请人家连长或者文书代笔写信。
  十七八岁时候,我去给塔子夼、蒋戈庄和马坪的地主家扛活儿。1948年老秋,有一天,我从马坪干活回来,路上碰见石门乡国民党“乡队”把我抓了,逼我去当兵。大人知道消息就不肯了,死活也得把我赎出来。国民党抓人当兵这个事可以用钱赎,家长费了老鼻子劲疏通了关系,豁上十二个“大布”顶赎金。一个“大布”就是一捆布,一百二十尺。这十二个“大布”可不是值一个两个银子的!交上“大布”呢,还得找个人去顶上兵额,不找不行。家长这又托亲告友,费好大周折找了营上一个青年顶上我的缺额,这才过了关,我才逃了当国民党兵的命。
  解放了,转过年来我二十岁了,担任了村民兵连长。我领着民兵抓特务、防偷盗,防火、防灾。第二年我结婚了,对于俺家来说,这是个好年景,什么都是新的:新媳妇儿,新家庭,新生活,新前途。家里也分了地,父母兄弟们干活儿都有使不完的劲儿。1952年冬,我去即东县城参加征兵大会,县长言化午在台上讲话。他个子不高,嗓门子倒很大,说:今天开这个大会,是保卫咱家门口儿的大会,美国人支持南朝鲜侵略中国边境,美国人踏着朝鲜的船,要跳到中国的地盘上来蹦跶。开完会回来,段村区区长刘显文就召集俺这些民兵干部和青年骨干商议,要发动大伙报名参军。但是,发动参军真不是简单事儿,因为当兵打仗有风险,这个人人都懂得。刘显文问我:小范儿,你去不去?我寻思我快带个头儿吧,怕什么!谁也不敢说自己什么命,谁也不敢说自己死在家里,还是死在外头!再说,美国人打进东北来,咱还能过上平和日子?咱国家还用发展吗?毛主席不糊涂,明知道打仗得死人的,为了抗美援朝他不是也把自己的儿送上去了?他儿牺牲了,庄户人孩子还能比人家贵?
  其实,我刚结婚,还有一个特殊情况:俺大娘没有儿,大爹去世的早,就把我过继给大娘了。我当了大娘的儿,就和新媳妇陪大娘过了个新年。一过年,我就和大人们商议当兵的事儿,不同意,这不是刚结婚,需要照顾家庭嘛。问我过继的娘和新媳妇儿,俩都不说反对,也不说同意。那个时候还是封建,女人管得了男人的事儿?其实她们赶心里不愿意,估计是阻挡我也白搭。我那时候光知道听党的话,当积极分子,哪还顾忌人家的心思。再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青年人不踊跃参军,谁去打美国侵略者?临出门的时候,爹娘和我的过继娘、我媳妇儿都不送我,这肯定是人家心难受。不管怎么地,那时候,爹娘那个年龄的人都知道、都亲眼见证过,国民党和共产党管理办法不一样,共产党对人民好,那可是真心好!况且按照国家政策,志愿军家庭缺劳力,政府得要安排人帮着代耕、代种、代收。所以,我寻思来,没有什么不安心的,咬咬牙走吧,他们难受过了就好了。
  当新兵那阵很艰苦,每天训练,“起来一身,躺下一席”。在东北热河平泉县(今河北承德平泉市),真稀奇,看见骆驼了。早晨,回民都骑着骆驼去种地。部队要求讲究民族政策,爱护驻地群众,不和回族百姓发生冲突,共产党队伍爱护老百姓这一条真是毫不含糊。每个排发两棵杂牌子步枪,学习射击、投弹、防空和习练朝鲜话。战士们自己垒锅灶,蒸高粱米饭,炊事班也是些年轻人,乍生没经验,常把高粱米焖糊了。我经常帮炊事班买豆腐,炖东北酸白菜。有一天正在练习投弹,上级命令来了,指示我们准备入朝。连里派战士去领粮煿火烧,好穿起来背着当干粮。结果,不会煿啊,还是当地的老乡过来教:不要烧煤,碎草文火,不能急火,这样煿的火烧不糊,又好看又好吃。
  火车到了安东(今辽宁丹东)火车站,全团待命。每人分个罐头,一个包袱皮子包东西。又来了指示说,每个班去背鲅鱼片。我带着一沓包袱皮,领着范家街小王,我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俺俩领回一大堆鲅鱼片,分给战士们。有些伙计嫌乎生、嫌乎腥,撂了不要。真不过日子,我和小王就捡起来,每人背了两大捆,带在路上。以后,路上断粮了,没有吃的了,这些鲅鱼片子成好东西了,谁不稀罕?下午三点钟,火车开动了。一个排装一个车厢里,有的坐着背包,有的站着,“轰轰隆隆”地,火车开动起来了,大家摸着黑,唱着歌儿跨过了鸭绿江……
  火车走了一宿,天一放亮,听说敌机快来了,急三火四下火车,上山隐蔽。这天白天,好几节车厢炸坏了,火车道也炸断了。傍晚,传令徒步行军,队伍两两并排,分列道路两边,东边一个排,西边一个排,把中间空出来。上了一座山,又上了一座山,走个一两公里就能看见朝鲜民兵为志愿军设置的防空哨。新兵团合共四个连,随连队配备两个卫生员,管着治疗头疼脑热、小伤小病。怕飞机发现目标,都不敢生火,就吃冷饭、喝凉水吧,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千难万险啊,但是在那个过程中谁也不叫苦。比起早期入朝的老兵们,咱受这点苦算什么?毛主席领导红军长征的时候,爬雪山,过草地,比咱们多吃了多少苦呢!
  经过几天几宿行军,到达目的地淮阳(音)。我和前麦泊村孙武先,还有东塔子夼几个老乡战友分在67军201师通信连。67军3个师,199师、200师、201师和1个炮团全军大穿插,这回到三八线附近了。老兵把我带到凤凰山一个通讯点儿,班长招呼我和另一个新兵见面,把我俩带到山洞伙房,在山洞里吃了来前线的第一顿晚饭。吃的是什么?就是高粱米干饭,稀饭也没有,菜也没有。驻地是凤凰山,不远就是轿岩山,还有个十字架山,整个区域都是前沿阵地,201师所属的许多连队就分散防守在若干个区域的阵地上。
  我的任务是值守电话,觉得挺新鲜,挺好奇。这个岗位要求说话清楚,责任心强,因为牵涉保密,工作规程特别严格。吃住条件也比较艰苦,但是比一线阵地好得多了:一间屋那么大的值班山洞,除了话务设备,两个值机员、五个布线员,大家都吃睡在洞子里。
  1953年7月,前线还在激战,大明星常香玉带领的慰问队到战场慰问志愿军了,连里指示我们给演出队装部电话机。慰问现场十分忙碌,有伐木的,割板的,都是为了赶紧给演出搭台子。我们完成了装机任务,滋遥遥地跟着看演出。演的是豫剧《花木兰》,听说要演两场,是不是得要去见见大明星常香玉?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我和战友瞅空跑人家演员化妆间去了,还真见到了常香玉本人,正在化妆。咱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话,更没能留下一张合影,真可惜啦。
  201师接到新任务,为阻断韩军、美军运输线,要炸掉云江(音)上的一座石桥。各个团抽人组成了二十多人的联合爆破小分队,志愿军和人民军各选三名爆破手,这六人组成爆破突击敢死队。因为石桥地势太险,加上情报报告位置有误,敌人的暗堡阻挡了爆破突击敢死队的推进,爆破失败,六名爆破手全部牺牲!也因为炸桥失败,阻击任务加重,首长要求南山上的潜伏部队,多坚守三天。那里不通电话,连长派我跟一名架线老兵去往南山送口信。这是我第一次上前沿阵地,出发前,感觉十分紧张,但我没表现出来,不能叫战友觉得我熊蛋。去南山,要通过炮火封锁线,很有可能撞见巡逻装甲车。带我去的老兵很有经验,俺俩趁黑悄悄越过封锁线,又穿过峡谷,找到南山潜伏部队,送上了口信。回来了,连长、排长都表扬了我。
  三天后,201师高炮营使用重炮猛轰云江(音)石桥,直愣怔把桥炸毁了,周围山头上敌人的运输线断了,67军的反击部队迅速发起大规模攻击,占领了凤凰山周围好几个阵地。接着,几个营的战士撒丫子往南撵。山路不平,追上敌人很不容易,撵出去很远,但是俘虏不多。这次凤凰山战斗期间,前麦泊村刘可松和黄家山纪玉瑞都牺牲了,这俩伙计打仗不怕死,豁上往前冲,可惜了。刚打完凤凰山,就传来了好消息,板门店和平谈判成功了!
  往后,通讯连的交通工具就上档次了,配备了三辆摩托车,六辆自行车,十二匹马。我还是在通信班工作,经常骑马到各个团部送信,挺洋相的。
  1954年秋天,67军回国,201师师部驻在胶南王台。这一年,我入了党,第二年,提拔我当了班长,我调到司令部工作。1957年夏天,我复员回家。
  活到九十一岁了,多半辈子就这么叮叮当当过来了。我从来是个乐天派,不生气,不攒火,现在脑子也不大记事儿了。唯一一件:离开朝鲜战场一晃快七十年了,噼里啪啦的子弹动静儿、稀里呼隆的炮弹声儿,战友们说话声儿,活像还在耳朵根子响,那些黑夜价白日价的镜头,怎么地一辈子也忘不了。

  采访手记:
  九十一岁的范光尧老人是我为数不多采访两次的老人,他脑子不糊涂,故事讲得很地道,每一件细节都不错过。
  老人说,参加志愿军实在是受了当年即东县县长言化午的演讲和段村区区长刘显文的“说嘴”影响,否则以二十四岁“高龄”、已经结婚的范光尧,真的没必要非得撇家舍业去当兵吃粮。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因为那十二个“大布”折腾了家里的本钱,范光尧进了国军的营盘,升官发财没得有,折了性命或者去了台湾岛都很难说。
  无论怎么讲,当共产党的兵,范光尧那是自觉自愿的。老兵不会拿诳语打发记者,历经战火考验和沧桑人生磨练的老人,他的话都是时光淘砺出来的珠玑,弥足珍贵。
  他说,从当兵那天起,自己的心就一直在共产党这边。我信了!
(傅中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