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回忆
新即墨
2026年01月09日
新即墨2026年01月09日04版面

孙加荣
记得母亲总说,她小时候最刻骨的记忆,都是在“跑慌乱”那三个字里。“跑慌乱”不是轻飘飘的词语;是迫于无奈的离家逃难;是裹着尘土、汗味的恐惧,母亲记忆里是兄妹五人拽着姥姥的衣角,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漫无目的、无始无终的奔逃。
1938年的秋天,胶济铁路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条条僵卧的长蛇。姥姥家就住在铁路弯道旁的村子里,那铁轨是日军运送军火的动脉,也是八路军频频出击的目标。母亲说,那时的夜晚总不安静,有时是远处闷雷似的爆炸声;有时是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村里的狗整夜整夜地叫,大人们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门窗,直到天蒙蒙亮才敢合眼。出事那天,铁路弯道的爆炸声格外响,震得窗户纸哗哗直响。
村里的大杨树底下每天聚集着几个关键人物,其中有人压低了声音传:“鬼子要来了,带了一个中队,说抓不到八路就屠村!”这话像一盆冰水,迅速地传了出去,浇进每个人心里,于是大家一窝蜂地准备逃荒。趁着夜色,姥姥拽着大姨,姥爷背着双胞胎舅舅,母亲和大舅攥着包袱角,跟着人流往村外跑。包袱里只有几件打补丁的衣裳,还有姥姥连夜烙的硬面饼,那是一家人最后的干粮。
他们要去南边某村的亲戚家,可没跑多远,东方就泛起了鱼肚白。姥爷说:“不能走了,天亮了容易被发现。”恰好路边有片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像密不透风的墙,他们钻进去,才发现里面早已藏了好几户人家,都捂着嘴不敢出声,只有此时秋老虎正烈,芦苇荡里像个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日本鬼子在村里没找到人,就四处搜查,时不时地就听见有枪声在四周响起。芦苇荡里蚊子成团地嗡嗡转,叮得人浑身是包,可谁也不敢拍打,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鬼子。
白天,他们躲在芦苇深处,嚼着硬面饼充饥;夜里,就枕着潮湿的泥土,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一直不敢露头。就这样一直在芦苇荡里过了三天。母亲说,那三天就像三年那么长,双胞胎舅舅起初还哭闹,后来就蔫了,小脸烧得通红,上吐下泻,拉出来的全是水。
姥姥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一滴滴落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却连点干净的水都找不到给孩子喝,眼睁睁地看着俩孩子呼吸越来越弱。
直到第四天清晨,有胆大的村民回来报信:“鬼子走了,被炸毁的铁路修好了,他们进村后没发现人就走了。”于是所有人疯了似的往村里跑,可到家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腿一软——家里的土坯墙被推倒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姥爷珍藏的那口铸铁锅,被砸成了两半。村里更惨,草垛全被烧光了,黑黢黢的灰烬堆在路边,像一座座小坟。
姥爷疯了似的往懂医药的邻居家跑,总算在墙角底下摸出一把干草药,是以前存着治拉肚子的。可没锅,没柴火,连口能烧水的瓦罐都找不到。姥姥只有喝点凉水,把草药嚼碎了,想喂给孩子,可两个孩子已经没力气咽了,小眼睛半睁着,没坚持多久,看了姥姥最后一眼,就再也不动了。
母亲说,那天姥姥哭得晕了过去,姥爷蹲在门槛上,闷声不吭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他眼里的光。后来村里人帮忙,用一块破席子把两个孩子卷了,埋在村后的杨树林里。没有坟墓,因为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这痛苦的记忆,成了母亲心口永远的裂痕。
如今母亲老了,每次讲起这段往事,浑浊的眼睛里总会泛起泪光。她摩挲着我胸前的党徽,一遍遍说:“你看现在多好啊,有饭吃,有房住,孩子生了病能去医院。这都是共产党给的,得记着。”我知道,她记着的不只是两个早逝的弟弟,是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千万个和她家一样破碎的家庭;她感谢的也不只是一句口号,是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新中国;是让“跑慌乱”成为历史的安稳日子。
我时常会想起母亲说的芦苇荡里那微弱的呼吸,想起那口被砸碎的铁锅……这让我明白,所谓初心,不过是让每一户人家都能安稳地升起炊烟,让每个孩子都能笑着长大。这朴素的愿望,是母亲那代人用血泪换来的期盼,也是我们这代人必须扛在肩上的重量。